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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意族群 | 周翔宇:谁说Xander Zhou就是一个服装品牌?

Xander Zhou | 图片来源:对方提供
在周翔宇于伦敦男装周首日展示其主题为“Warning: Adults Only”的2017春夏系列之际,这位设计师与BoF分享其职业发展轨迹、设计思路、办刊方针和李宇春专辑《野蛮生长》背后的故事。

英国伦敦——这里的春天来得缓慢,二月份的街头依然寒风凛冽,阴晴不定。忙完发布会跟订货会的周翔宇回到伦敦,桌上健康的希腊式沙拉跟他身上适合出现在夜店中的Xander Zhou彩虹条帽衫形成几分反差。不过这位设计师近来显然十分沉迷于不协调所产生的美感。就像窗外街上的积水,里面是云朵飘飘的蓝天,矛盾中带有一丝诗意。

“这一季的店家肯定比上一季多了,老客户都有回来,”设计师很自然的聊起来刚结束的新系列:“而且这一季反应到的就是,因为其实他们定的春夏系列都基本上就卖光了,像Machine-A。这个情况直接反映到他们的订货量里面了,所以还行。” 话至此处,面露笑容的他喝了口南瓜汤,开始投入正式的采访。

作为当下国际上最成功的中国男装设计师,周翔宇并没有止步于此。如今,除了每年推出两个成衣系列,他亦在《T》中文版担任男装副主编兼时装总监一职,负责该刊一年两期的男装特刊制作,以及不时参见该杂志母公司精品集团其他刊物的男装相关拍摄。此外,他还活跃于众多商业品牌的合作当中。

“谁说Xander Zhou就是一个服装品牌?”他说道。在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周翔宇看事情的方式变得前所未有的开阔。“我做东西最大意义在于,我想做一切跟时装、视觉以及创意有关的任何东西。那这个东西包括设计一个牌子、做造型甚至做一本杂志。但凡能传达我想法的东西我都想干。”

最近,其最声名大噪的举动莫过于为BoF 500成员、歌手李宇春将在年底推出专辑《野蛮生长》,以及现将陆续发行的《野》、《蛮》、《生》、《长》四张EP打造整体视觉形象。而这一切,源自一次偶然的合作。“合作之后,聊了很久,发现我们很懂对方,也互相欣赏,”周翔宇解释起负责造型的缘由。对于新专辑,周翔宇对于李宇春的定位是“ 自由表达、解放自我、野蛮生长”,并表示:“无论她尝试哪种风格,那种无所顾忌的酷劲儿始终存在。这不是我凭空造出来的,这是她骨子里的。我只是将它放大。”

Xander Zhou 2017春夏系列预览 | 图片来源:对方提供

Xander Zhou 2017春夏系列预览 | 图片来源:对方提供

寻找自我

现年33岁的周翔宇是吉林人。“我从小在姥姥家长大。所有人从小都很娇惯我,每个人都给我买东西、每个人都打扮我,”他回忆起美好的童年:“我姥姥是七八十岁了,她的保姆还会领着一兜化妆品陪她的人。她每天大概会换三套衣服。早上起来,中午午睡起来都会换套衣服,所以她是一个极爱买衣服的人。我妈也是这样的,所以我觉得我的启蒙教育就是她们两个吧。”

随后,他在17岁时前往北京理工大学选读工业设计。“其实那一年刚好是我青春期,然后很叛逆,那个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设计师说道:“然后发现(那里)特别无聊。就制度不喜欢,学的东西也不喜欢。于是一年不到就退学了,准备出国。”

当时选择荷兰,而非英、法、美这些常见的时装教育大国是因为“很多朋友在荷兰”。“我很爱玩全世界人都知道。”周翔宇坦承:“当时在北京认识的很多朋友很多是荷兰人。正好我去的那年是这帮人中国交换生最后一年,所以他们也回去了。到一个地方如果所有人都在一起就蛮有意思的。其实当时去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就是为了去找自己要干嘛。”

在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Vrije Universiteit Amsterdam)半玩半学了一年荷兰语后,他选择入读海牙皇家艺术学院(KABK: Royal Academy of Art The Hague )。该城市以国际法庭和荷兰女王行宫闻名。由于当时他很喜欢“改衣服、剪衣服”,朋友送了他一台二手缝纫机。“他说你其实可以改更多的东西。我当时就去布的市场买一些布,然后用自己的T恤衫,把它放在一块布上,画了一个版出来。然后我就用这个东西做了很多变型,很多怪的东西出来。他们都挺喜欢的,就问我说为什么我不做这一行。”他继续说道:“我说之前在中国想做这一行没有考上,但我觉得还是说去试一试吧。然后就误打误撞进了(这一行)。”

“我其实是一个严格的工艺之下出来的学生,”周翔宇强调:“我们这个学校比较不一样。我们的老师Jeroen Van Tuyl是荷兰的一个男装设计师。设计师在学校教课也有挺多的,教我们做制板的是一个在Hugo Boss的版师。所以我是会做衣服的,” 说最后这句话时,他的眼中流露出些许吐槽的欲望。

毕业后,在多方考量下周翔宇决定回国,开创自己的事业。“在荷兰住了7年,我就很想回去。我觉得就是有点受够了,因为我是这么不安分的心,在一个那么安逸的国家肯定是不行的,”他告诉BoF。当时国内的创意土壤远不如现在。在跟朋友一起设立了一个工作室之后,他萌生了做自己品牌的念头。当时是2007年。“但是当时这个牌子一直都没有很认真的当一个事业去做。我每年都会坚持发布东西,可是我觉得最开始三四年一直是很实验性的一个东西。比较像一个找自我的一个过程,就像我当时去荷兰一样。”

“当时回国以后其实算是比较冲动,”周翔宇继续说道:“中国当时其实是没有一个所谓的独立设计师环境。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没有。当时我认识的一些摄影师和编辑,他们觉得我做的东西挺有意思,就说你快点回来我们大家一起做这些事情。这种想法很刺激我,我就想我真的要回去跟你们一起做这些事情。不过事实证明,也真的是当时我认识的那些朋友,或者一起做事情的人,现在都成了Somebody(业界翘楚)。”

Xander Zhou的第一场秀发生于2007年底。“当时的那个环境让人觉得很激动。”他说:“我的后台里有《Vision 青年视觉》的主编、有《Harper’s Bazaar 时尚芭莎》的时装编辑,大家都帮我在后台催场换衣服。那个鞋子满天飞的,当时所有中国的时装媒体都在,所有人之间没有任何的排斥,并且当时你会感到这种凝聚力,你也在这个凝聚力的中间,无论我当时觉得自己担不担当的起。”

Xander Zhou 2016秋冬后台细节 | 图片来源:对方提供

Xander Zhou 2016秋冬后台细节 | 图片来源:对方提供

征战国际

在国内花了几年时间获得各方面的认可后,他开始寻求走出去的机会。“后来我觉得,在中国做秀感觉就是像在作秀。办场秀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我觉得在中国做场秀和做个Party是一样的,就是把大家叫过来玩一下。” 恰在此时,《智族GQ》与英国时装协会在伦敦男装周(London Collections: Men,简称LCM)上推出了名为“GQ China Presents”的中国设计师扶持平台。放眼望去,周翔宇是打头阵的不二选择。

去年在接受采访BoF采访时,这位设计师曾表示:“在中国不一样,时装没有一个系统,每一个人都可以是一个独立的系统,一开始没有习惯跟着规则做事情。”然而在伦敦,就得学会按人家的规则出牌。他说道:“这个系统运作方式对伦敦这边学生来说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是对我来说,都是需要在这一两年之内快速知道到底放生了什么。”

“但我觉得中国人在这方面蛮有这个本事的。”他继续说道:“大家真的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学到很多东西。我第一季过来都没有做Showroom,不知道这个东西从何下手。但是我第二季就已经马上学会了。然后我也迅速的把当时需要的关系网给建好了。” Xander Zhou签下了伦敦最时髦的公关公司Ella Dror,并托付曾在英国时装协会担任买手关系专员、与世界各大买手保持紧密联系的Nana Suzuki代理销售其每一季的设计。

“当时,最难的是他们强迫性的或者你自己半强迫性的把你放在一个陌生的系统当中,并且一切操作就按这个系统规则去做。”他表示:“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对我来说,我觉得我做的任何任性的事情都是我知道整盘棋怎么走以后,我想走的一些我自己的棋。从不懂到如何凌驾于它,这是一个比较有意思的一个变化。最后发现这个游戏规则其实好简单。”

在设计过程中,周翔宇尝试走的一步“错棋”在于一反传统时装教育教条,借助“非人为”的方式组件情绪板。“Pinterest上面会连接到很多别的东西,我就放任它去连接到各种各样不相关的东西,看它到底能走到哪里。” 他说道。像在2016秋冬系列中,其资料搜集围绕着常青藤学院风而展开,而最后却被带到了New Romantic和New Wave运动之上。而恰好是这个“乱七八糟”的过程,让他感受到多样性(Diversity)的美好。“我的系列一直都不是从一个时装点出发,从我到伦敦第一季到现在都是这样。”

“大家一开始被教导的设计方式是你以这么一个茶杯为灵感出发,做一个整个系列的延伸。可这种东西跟生活中的状态没有关联。”周翔宇说道,并表示他更倾向在将其对当下的感受反映在设计之中,例如Clubbing(夜店)。“你在里面体会到的是一种气氛。是一个Energy(能量)在里面,我觉得这个energy很重要。”他继续说道:“你在里面会很自然的融入到里面,包括对音乐的走向。你自己就在这个节奏里面动,所以你闻到的东西,你感受到的东西都是当下最酷的年轻人喜欢的东西。”

至于系列中所使用的彩虹条纹,是后面才加上去的。“1970年代它只是一个Colour Block(色块组合)而已,但现在又有别的意义。他现在又变成性别权益的标志。我觉得这个也蛮有意思的,我就把Diversity和彩虹的颜色变成了我这一季最明显的一个标志。”他告诉BoF:“此外,性的流动性对我的影响也蛮大的。它是当下年轻人生活中很普遍的一个东西,因为大家是跟着喜好,或是当下某个时刻的想法去决定跟谁发生关系,而不去定义自己到底是Gay、Straight。我觉得这个新的融入性是很有意思的东西。”有趣的是,设计师形容其设计“具有一点故意的直男气质”。

他曾在2009年于《iLook》担任客座主编期间,推出了一期主题为“中国真高兴:Gay China”的杂志,并亲自登上封面。8年后再次涉及该主题,设计师表示:“我觉得大家这几年对性别这个东西看上去比较开放,但事实我觉得大家对这个其实越来越保守。这个东西在最近这两年,越来越被时装界当成一个东西去谈,而且大家都谈得很认真。比如说这些Gender(性别)怎么怎么样,然后这个东西怎么怎么样去模糊。这个东西如果你真的是这么开放的一个态度的话,你不应该当成一个问题,去这么深入地去谈,或者放大去体现。”

可以说正是他这些出其不意的调皮“错棋”,引起了西方时装产业的关注和尊重。在周翔宇看来,对于过去的这4年,他最感到骄傲的是人们真的是对他的设计师感兴趣,而非他的中国设计师身份。“大家对我的认知度越来越高,并且大家不再给我贴各种所谓的标签。”他说道:“最开始我来,无论你以一个什么样的姿态到了伦敦,他们都是会觉得你是个中国设计师而已,大家对你的好奇也只是猎奇而已,这种关注度是不会保持很久的。有的时候这种关注度还会引起一些不好的反响。”

“其实说实话,我能留在LCM这个里面也是个奇迹。”他继续说道:“他们其实是不欢迎外国设计师来的。我觉得我能够留下来,并且BFC的人发给我说我每一季不用新登记了,他就会自动更新到下一季,而且它还说我能跟他来沟通我的展示时段。当你一步一步有了这样的东西以后你就会发现自己的位置在变化。”

这一季,Xander Zhou发布会的时段从最后一天的Burberry前面一场,移到了开幕秀Topmen Design和造星运动大本营MAN Show之间。这意味着,所有前往伦敦的各大媒体与买手都将届时出席。此前,一些媒体会怕赶不及Burberry的秀儿跳过Xander Zhou的发布会。

一开始,“GQ China Presents”的负责人崔丹给周翔宇提了很多建议,并会要求在发布会前预览。“他现在都不预了,他就说他很享受在秀场被Surprise(惊喜)的感觉。他期待我每一季做的东西,其实对我来说也是我很期待一个事情。一个时装周近百场秀,我们对哪些是期待的呢?很少。但如果能被那么一个尖酸刻薄的人期待,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开心。”

在今年下半年,Xander Zhou全体员工将迁至目前还在施工的全新办公室。“是一个中层的厂房,有个超大的露台。之前我的Studio(工作室)没法开Party,现在做这样一个东西都挺有意思的。”

李宇春登上封面的《T》中文版2016春夏男装特刊 | 图片来源:对方提供

李宇春登上封面的《T》中文版2016春夏男装特刊 | 图片来源:对方提供

转换视野

在周翔宇看来,在中国当时装设计师,像是古希腊时代城邦的主人。“中国的系统很是零散和多元。没有一个环境可以把大家放在一起,大家各自想要的东西都不一样。所以基本上没有共同的圈子。” 思索半刻后,他补充道:“说这个个体并不表示大家关系不好,每个人都有几个自己设计师的好朋友,但并不像伦敦真是以团体形势存在。我觉得有可能是大家害羞,不知道分享给大家什么,或者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把这个东西分享给别人,也不知道大家的关系有没有好到要分享一些事情,或者可能大家也没有很欣赏对方。”

去年的一场会面,为周翔宇提供了打破这一现状的契机。在《T》中文版创刊前的一个多月,这本杂志的主编冯楚轩找到了他。“我们都是狮子座,很直接的人。”他说道:“他一开始介绍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想要干嘛了。因此他在跟我讲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在盘算这个事情。我考虑到有这么几个点。第一,我为什么要做这个事情?第二,我能不能做这个事情、有没有时间?第三,做这个东西对我来说有没有意义?”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在文章标题已经给出。对于第二个问题,他的想法是“我有那么多时间去Party,应该也有时间做这个吧,无论怎么样这一年可以试一试。” 而对于做这件事的意义,设计师告诉BoF:“它对我来说是一个新的平台。我对我现有的生活和周围的圈子已经有一点点厌倦,我每天的东西太一样。我觉得可以从这个新的角度认识一些新的人。”

“每一季我做一个系列其实我是做很多的Research(资料搜集),每一次很多Research没有用到我的系列里面很浪费。如果杂志这个东西可以做另一个载体,可以把我这一年对男性的美学做一个延展的话会挺有意思的。”他继续说道:“很多人说《T》的男刊完全是我的一个延续。这一点,我不否认。我不想复制一本美国的《T》,它到了中国之后一定是有自己的性格的。如果没有人告诉我这个性格是什么,那我肯定按照我的性格给它一个性格。并且我觉得中国的《T》更需要年轻化的东西。

“我觉得《T》是有很年轻的基因在,所以我找了很多新鲜的九零后的人做采访,展示一个新的视野。这个视野对不对没关系,我只是希望抛出来大家讨论。所以我不想找这个所谓的权威人士去做这个东西。”他继续说道:“《T》整本杂志的基调很优雅、很Decent(特体)、很小精英,但是我觉得我自己心里面是一个既优雅又想反叛优雅的人。因此我觉得给这本杂志带来一点矛盾感会挺有意思。”

在首期《T》男刊的封面之上,他将这种矛盾感优雅地呈现了出来。“我把最最Luxury(奢华)的那些牌子穿在那些跟这些牌子毫无关系的少年身上。”他说道:“我不喜欢把很贵的衣服穿得很贵,我会觉得这个很无聊,俗气。我觉得你能把这些品牌穿成你自己的样子,只有这些年轻的男孩能做到,因为他无所顾忌。T台上流行的东西跟年轻人喜欢的东西其实是差距越来越大,大家不关心你这季流行什么,只是时装圈中人在自我狂欢而已。”

多了这份工作之后,周翔宇对于时间的利用效率高了很多。他会将一天的时间有效分配给不同的工作,确保日程能慢条不紊的进行下去。“我之前的时间好像一个艺术家。我每天都好自在,每天睡到大中午,然后去Studio,工作结束之后和朋友在Bar喝酒聊天,然后两三点钟回去画图画到早上六七点,再去睡觉。”他说道:“现在想想也挺有意思的,但现在我更喜欢很有规划的生活。年轻的时候会这样,现在就不适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