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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uce Weber:伟大摄影师镜头下的奇幻仙境

Bruce Weber | 摄影:Kevin Trageser for BoF
这位传奇摄影师回忆起自己的内心幻想生活,召集了所有充满他作品的游行乐队、杂技演员、大象、摔跤手、啦啦队员、拉布拉多犬以及所有代表着美国的半神男子。

美国纽约——“有点像是,有个马戏团跟着我,”Bruce Weber在他位于曼哈顿的工作与档案室里喝着咖啡说道。迅速流转的冬日阳光填满了巨幅窗墙,带着戏剧化的蓝与紫,但房间里还是一片温暖平静。他的工作期间经常追随左右的包括他的助理、制作人、经理人还有拍摄对象,这个无定形的部落有时还能纳入游行乐队、杂技演员、大象以及各种珍稀美丽的标本。在一日漫长的工作之后,马戏团也解散了。

只有Weber心爱的金毛猎犬还在,轻轻地踏进踏出,现在正在听我们谈论他的工作。“人们以为摄影师的生活就像他们拍摄的照片,”Weber说,“某种程度上是这样的——在情感上是这样。但实际上不是。我的照片里总是会有很多人。但生活里,却并没有很多人总是在我周围。”

1946年,Weber出生在匹兹堡城外的挖煤小镇格林斯堡(Greensburg),二战结束后的退伍老兵们的回归让他们的小家庭慢慢扩大。他的家人彼此很亲近——Bruce祖父母就住在隔壁,姨妈叔伯和表兄弟也住在附近——但通常来说也算不上是很好的陪伴对象。要是没了酒醉和叫喊(如果可以的话),全家人倒是很一致地十分享受拍照带来的乐趣,Weber在很多个周日在后院儿与父亲一起制作8毫米胶片电影。到了晚上,他会把收音机调到DJ Alison Steele(出了名的“夜猫子”)的频道,幻想自己和Steele谈恋爱。她在曼哈顿的工作室里放摇滚乐唱片,一根接一根抽着Nat Shermans香烟,她香槟色的贵宾犬抱着一团灯芯绒睡觉。

我认为,任何一位好的摄影师或是导演都必须能幻想另一种生活。

如果说Steel是Weber第一个疯狂迷恋的人,他在人生早期最伟大的“巫女”是他热爱俗世生活与通俗文化的姐姐Barbara。是Barbara,给他带来了把卡普里岛的浪漫和百老汇音乐剧,后来在她订票去看纽约音乐剧的时候,又把大卫·鲍伊(David Bowie)与伊吉·帕普(Iggy Pop)令人目眩的音乐力量带给他。还有他人生的第一份工作,为Frank Zappa及其“发明之母”乐队(The Mothers of Invention)的巡演拍摄照片。Weber说,如果要说他的世界里有一处得自真实世界的灵感,那就是Barbara。“我的姐姐朋友可多了。我没那么多朋友,我经常都是一个人,所以我会去她的派对玩,待上一段时间,之后上床睡觉。每个人都在吸大麻都在享受,我就是个小孩,太尴尬了,还是书呆小孩。所以我确实没拥有那样的生活。但我知道怎么去想象。我认为,任何一位好的摄影师或是导演都必须能幻想另一种生活,不属于自己的生活。

Bruce Weber拍摄的Leonardo DiCaprio | 图片来源:对方提供

Bruce Weber拍摄的Leonardo DiCaprio | 图片来源:对方提供

现在,他幻想中的生活已经无处不在。工作室白色粉刷的墙壁前堆起了Weber多年来收集的照片,多数是黑白照片,不少还是50年代迷人的暗娼肖像、马切洛·马斯楚安尼(Marcello Mastroianni)、让-保罗·贝尔蒙多(Jean-Paul Belmondo)、还有理查德·伯顿(Richard Burton)和(Weber伟大的好友)伊丽莎白·泰勒(Elizabeth Taylor)的肖像。这里的几十张照片里,处处都能看到伯顿和泰勒,但记录的是他们最好最奇妙的样子,温柔得像天使:在拍片现场、游艇上、床上,还有各种电影宣传照,而不是酩酊大醉的、得意忘形的、为了出轨大吵大闹的。对更肮脏不堪现实的部分撇除,并用神话和怀旧魅力的庆祝对其补偿(他喜欢将这些传奇印刷出来、全部印刷出来,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这正是是Weber奇幻仙境的基石,一个只居住着英雄的迷人游乐场(安东尼和克里奥巴特拉,不是丽兹和迪克),一个囊括了各类异域英雄野兽的斑斓谱系。

所以,生动与连贯就是Weber的英雄神谱,似乎是一种与我们经验平行的、类似某种神话连续体的永恒存在,或许其中让他最出名的主题,正是他极具标志性地将男性及男性形体提升到神圣境界,这在很大程度上也是Weber去年12月5日获颁英国时装协会(BFC)Isabella Blow时尚创作者大奖的原因。

Bruce Weber拍摄的Tom Hintnaus身穿Calvin Klein内裤广告 | 图片来源:Calvin Klein

Bruce Weber拍摄的Tom Hintnaus身穿Calvin Klein内裤广告 | 图片来源:Calvin Klein

从他的最早作品直到现在,Weber就开始建立了正如摄影评论家Vince Aletti所说“把运动生变成半神”的声誉。在1982年8月,Weber将奥运撑杆跳名将Tom Hintnaus身穿Calvin Klein内裤的照片搬上了时代广场最好的广告位、嵌进了大众意识之中——“在十字路口上方隐约看到的庞然大物,”Aletti写道,这张广告也“使Weber成为1980年代最广为人‘视’的肖像创造者,并建立了他的特定类型的露肉照片,使其成为新的美国偶像”。Weber的美国偶像们依旧是理想的、站在阳刚男性气质以及男性美顶峰的、你很难去夸大的成就,公众想象的对他的神话化也非常强大与现实。

还值得注意的是,Bruce以男性眼光对男性形体的凝视(尤其是直视),本身就是在我们的视觉语汇中掀起了一场革命,而男性的眼光传统上总会首先凸显女性的性感,并最先看到男性的性格。但在Weber的作品中,人格总是被更伟大、不断进行中的神话紧紧包围。

就算为当红明星进行拍摄,比如在为《名利场》《GQ》杂志以及他《Interview》的长期合作者Ingrid Sischy拍摄的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Leonardo DiCaprio)、里弗·菲尼克斯(River Phoenix)、马克·沃尔伯格(Mark Wahlberg)以及在八九十年代最为耀眼的人物拍摄时,他们在Weber的镜头前似乎少了几分银幕明星的样子,更像是Weber世界里的明星,与他拍摄的摔跤手、啦啦队员或是拉布拉多犬一样平等。

“我可能会卡车去什么地方,”他说,“如果路上看到什么东西,遇到什么人,我会带上他们走一段。但很遗憾,这已经改变了很多。现在已经没有像那时开放的自由了。我老会觉得很幽默,公关们老想知道照片将会拍成什么样。如果我连这个人都没见到,我又怎么能回答这个问题呢?我想,你必须不断奋斗,不断深挖,去找到它。我认为你要把自己放到一些情境里面,去寻求一种经验,如果幸运的话你就能找到。然后你把这种经验放到你的作品里面,然后这件作品对你来说就是特别的了。”

让Weber感到特别的,尤其是在其商业作品中感到特别的东西,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美国性”(Americanness)的存在。以他拍摄手法拍摄的对象,有着剃得干干净净的方形下颌、带有凹窝的下巴、还有在健身房苦练出来的结实躯干,直接对应(或者说直接创造了)我们对美国中西部男人的想象,不少Weber最著名的、为Calvin Klein、Ralph Lauren或Abercrombie & Fitch拍摄的影像故事中出现的符号——频繁出现的牛仔帽、偶尔出现的啤酒、阿迪朗达克湖区、无所不在的金毛猎犬,都带有一种中部地区烧烤风味(这亦是他闲暇之余最爱花钱组织的活动,经常在他各种版本的手记里体现,他称其为“美国风情”)。在这个Weber的幻想角落,永远都是夏天,人人看起来都像是蒙哥马利·克利夫特(Montgomery Clift),什么都可以搭配邮差夹克,欢快的手足之情与乐观主义统治着这个国家——他对贩售这些概念的品牌来说价值如此巨大,也是这个原因。

Bruce Weber为美国版《Vogue》拍摄的大片 | 图片来源:对方提供

Bruce Weber为美国版《Vogue》拍摄的大片 | 图片来源:对方提供

“Bruce Weber是最有影响力的时装广告摄影师,”时装记者Jo-Ann Furniss说,“就像Alasdair McLellan说的,‘Bruce Weber通过艺术指导造就了一个国家’,也在很多方面上造就了我概念中的美国,实际上这些是Bruce Weber通过与Calvin Klein、Ralph Lauren、Abercrombie & Fitch造就的心中的美国。“我们还能把这个范围扩大到过去几年Weber与底特律品牌Shinola的合作(但这与他在Versace创造的那些难以磨灭的作品无关)。”

“有人来雇用我拍照时,我想到的是我要一起共事的人,不是公司,”Weber说,“比如第一次开始为Calvin Klein工作,那时的Calvin一天到晚都在俱乐部和派对上,他真正拥有这种光彩迷人的纽约生活。某种意义上,我当时拍的就是这些东西,我拍的是他的欲望、激情,他必须要过着这样的生活。后来开始为Raloh工作,我会去认识他的家人,一切真的是从他的家庭照片开始的。Ralph和我有很多相同的爱好,比如汽车和古董衣服,所以我拍摄的也是他的世界。不是我的,是他的。这也是摄影很有趣的一部分:到其他人的世界中去。

拍摄的人物肖像极度深刻地塑造了美国这个国家的部分形象确实很棒,同时也令人好奇:国家认同对Weber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当前的美国由于特朗普这样民粹主义式人物的出现,变得似乎变得前景黯淡了一些。“现在,我确实对美国的看法很不一样了,”他说,“我过去一直在不停旅行,我知道大选要开始了,也想看看这个国家正在发生什么。我们在西德克萨斯呆了很久,还有肯塔基州和图森(Tucson)。我能看到整个美国都有所改变,很多人对他们的生活、对他们在美国的生活感到失望。所以如果我能对此有某种解读并将其体现在我的作品里,我会找到一种方式回到我最初对美国的感觉。”

特朗普时代开始之后,我确实对美国的看法很不一样了。

1966年,在俄亥俄州丹尼森学院学了几年艺术后,Weber转学到纽约大学,寻求各种不同的媒介去发掘自己已经发展得很强大的幻想世界。“我想去剧院,也想读艺术系,学学怎么画画,”他说,“而且我真的很喜欢写东西,我读很多书……然后,我还想当DJ,因为实在太喜欢音乐了。”就在这个时候,Weber的父亲切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他开始当时被称为“詹姆斯·迪恩的活法儿”,把钱全部花在了维尔京群岛旅行上,试图接一些模特工作,追逐他心目中的艺术英雄来获得灵感方向。

“我得到了很棒的机会,遇见并结识了Diane Arbus。她总是告诉我:‘哎呀,别让那些东西磨掉你,不管是你的错误还是胜利,如果你有过胜利的话。”追随Arbus的脚步,Weber开始去找一些奇特的纽约人来拍(瘾君子、断肢者、衰老的俄罗斯公主,还有他在1974年在首个电视节目中将镜头对准的健美比赛亚军),那时他便开始以如今标志性的温柔进行拍摄。在偶然担任Saul Lighter助理一段时间,并向Richard Avedon进一步请教之后,Weber在新学院( the New School for Social Research)里追随Lisette Model学习,开始测光、为演员拍摄大头照,甚至还获得为《GQ》以及《Menswear》杂志拍摄男装时尚的机会。

Bruce Weber | 图片来源:对方提供

Bruce Weber | 图片来源:对方提供

1960年代末,Weber遇到了但是负责打理Francesco Scavullo工作室的Nan Bush,并与她成为了好友。刚开始Bush还把胶片借给Weber拍,之后更进一步支持他的工作,最后正式成为了他的经纪人,帮他争取更大、更好的工作机会并最终负责他作品拍摄的制作,并打理并维持“马戏团”的运作。1973年,他们开始同居。

从那以后,Bush与Webei共同建立起来的马戏团发展得越来越壮大,包容了越来越多的人——他的拍摄对象、他的助理、选角总监和创意总监,他们中的很多人也像前模特、探索者、幻想家Weber那样,就像人肉卫星天线那样不断扩散Weber创造的奇迹,扩大他看似贪得无厌的好奇心的范围。

“现在我去洛杉矶工作的时候,”他说,“我总会办一个派对。派对上会有小宝宝,还有人95岁了。有很多人,特别是电影界的人,他们平常只会和电影界的其他人一起派对,有人会说:‘你怎么会认识他们啊?’我说:‘我会去见各种各样的人,派对上会有变装皇后,会有足球运动员,曲棍球运动员。真的是很疯,但这也是我的生活方式。有点像我姐姐当年的派对,那种感觉也像。那正是我十分怀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