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

没有了Anna Wintour的世界,你敢想象吗?

Anna Wintour | Source: Shutterstock
有关Anna Wintour将离开《Vogue》的谣言传得很热闹,康泰纳仕已出面表示这并非属实。但不妨想一想:真到了那一天,时尚界会对此事做出反应?

美国纽约——过去的七天,不管是和时尚行业的朋友聊天,接送孩子上下学时候碰到家长寒暄,还是和我妈聊天,他们基本都抛出了这五个字:“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这”指的是上周《纽约邮报》有关Anna Wintour任期的报道。这位从1988年至今担任美国版《Vogue》主编、2013年至今担任康泰纳仕集团(Condé Nast)艺术总监的人物,因为知名演员梅丽尔·斯特里普在影片《穿普拉达的女魔头》中的精彩演绎而深入人心,通常被大众认为是时装界最具影响力的编辑——又或是时装界最令人敬畏的编辑。《纽约邮报》说她要离职了。

这篇报道采用数位“感到震惊的”匿名信源人士,称Wintour将在今年夏天完成九月刊的工作后离职。而说起每年这最重要的一期杂志:自从她当年打开了《Vogue》办公室大门,同意导演R. J. Cutler为纪录片《九月刊》取材拍摄,她就更为公众知晓了。

这些谣言在时装精英圈也确实流传了好几个月,但《纽约邮报》文章出街之前,大家只是交头接耳,没人敢大声嚷嚷。因为这实在太超乎想象了。现今多数人能记得的很长一段时期内,Wintour不断塑造着你我对时尚、穿衣、名气的认知和体验。

尽管康泰纳仕通过数位不透露姓名的发言人对报道予以否认,集团首席执行官Robert A. Sauerberg Jr.还发邮件让编辑们对外澄清谣言(而且,尽管有关《纽约邮报》称Wintour与《纽约时报》就离职事宜安排了采访一事并非属实)。谣言也没有因此停止。

《纽约邮报》还称,康泰纳仕国际(Condé Nast International)主席兼首席执行官Jonathan Newhouse将出任美国分公司主席,尽管他就此事向Business of Fashion进行了否认,但又由于《纽约邮报》也没提到任何有关Wintour女士的事——这对停止谣言也没太大用处。谣言持续发酵,直到上周末,Sauerberg先生终于受不了了。

“我很乐意告诉你,有关Anna离职的谣言都不是真的,”他在给我的邮件里说道,称Wintour女士“在我们持续努力推动公司未来转型过程中,是一位很棒的合作伙伴。”

Anna Winter attends the 2017 Met Gala

Anna Winter参加2017年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慈善舞会 | 图片来源:Shutterstock

这些谣言究竟从哪里来?它们意味着什么?或许,这是很长时间以来,甚至有史以来第一次,人们都开始拿“后Anna时代”时装界开涮了。如果你觉得,这件事只与那些在康泰纳仕世贸中心一号楼的闪亮新总部、巴黎蒙田大街工作的人们有关。

那请你闭上眼睛,再想一想。

那是个什么样的未来?

可能会带来各种混乱,还有困惑!这不见得是坏事。

Wintour长期以来在台前幕后发挥的影响力,衡量起来也不简单。这样来看她的“统治期”:在她的任内,美国人已经经历了5届总统班子。在Tom Ford在Gucci发布自己的首秀之前,在Marc Jacobs把“垃圾摇滚”带上时装天桥之前,在Stella McCartney或Alexander McQueen走出校门之前。正如David Carr曾在《纽约时报》写道,“她不用伸手指出流行的风向。她就是风。”

在属于自己的引力场里,她高效地部署战略,发出邀请,进行推介,制作杂志特辑,传递表示支持的讯息。如果这些在未来都没有了,原先以相互连成网络的粒子在最终形成新秩序之前,将不断脱离分散,彼此碰撞,重新谈判与协商。而所谓的新秩序,影响的不仅是光滑的铜版纸时装大刊,还有更广泛的时尚建制系统,和关系错综复杂的“好莱坞-运动-时尚”大产业。

在众多品牌轮番更换设计师的游戏里,Wintour就算不是猎头或者专业介绍人,也是一块频频发挥作用和顾问。最初是她帮助Marc Jacobs拿下了Louis Vuitton的工作,帮助Thom Browne去了Brooks Brothers,尽管这两位设计师最终也离职了。也是她,帮助因反犹言论引发众怒、被Dior解雇的John Galliano重回时装界(他后来接受Charlie Rose采访时表示,毒瘾和酒瘾让当时的自己完全不受控制)。

她将自己一手培养的爱徒,送到同属康泰纳仕的品牌和集团外更广阔的领域。比如《Architectural Digest》的主编Amy Astley,最早出身《Vogue》美妆部门,当然还有现在康泰纳仕的“奇迹男孩”Phillip Picardi。曾与Anna并肩作战的同事遍布了整个行业(也包括笔者:1990年代中期,我在《Vogue》当过一年撰稿编辑)。

她曾按照自己的形象,一手改造了康泰纳仕旗下的不少杂志。(有人说,她曾经主导了不少内部竞争对手的消亡。毕竟,如果广告费这块蛋糕还将继续缩小,《Vogue》就能轻松地切到多一点,《Vogue》毕业也还是她的杂志。)

Wintour主导并推动了整个“后911”新生代纽约设计师的崛起,包括Proenza Schouler的设计师Lazaro Hernandez与Jack McCollough、Joseph Altuzarra和吴季刚(Jason Wu)。这都多亏了能在美国时装界迅速“造星”的Vogue/CFDA时尚大奖基金。尽管在某段时期内,这些设计师的美学风格一致得出奇,甚至有人把这些设计称作是“讨好Anna的衣服”。

尽管如此,Vogue/CFDA的模式在全球催生了大批近似版本,为新兴设计师铺平了进入市场的道路。她理解什么是互惠互利的相互剥削,所以最终,也是她开始把电影新片的明星请上时装杂志的封面,影响和改变了好莱坞与时尚产业的关系,以及模特与明星在杂志封面出现的比例——明星如今更受杂志封面偏爱,甚至是成名不久的新人。

还有Met Gala,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慈善晚宴,她用这项活动重新布局了纽约慈善界,将原本不甚出彩的对文化机构的慈善捐赠变成了哗啦啦出钱的印钞机。其募集资金之巨,就连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这座服饰博物馆(Costume Institute)都以她的名字命名。她把Met Gala变成了一块吸引狗仔队的磁石,《Vogue》开始出版Met Gala特刊,这都要感谢她甄选嘉宾,敲定品牌与邀请明星的组合,《Vogue》精心指导与编排嘉宾置装打扮。所以,Met Gala的红毯上,排好了她希望看到的人,穿着她想让他们穿的衣服,出现在她希望安排的杂志页面。

然后再把这个成功配方或类似活动,推广到其它领域(比如百老汇与托尼奖的联姻)。

如果《Vogue》不再是她的城堡,所有这一切会变成什么样?没人清楚。Anna、品牌、明星之间的“三角关系”或许会重回双行道。明星和社交名流失去她的指导,选衣服估计只能靠自己。刚开始肯定会出错(肯定会的啊!)但其实,想想也蛮有趣的。至于我们……只能说,至少可以重新想一想,“时装杂志编辑”的定义是什么?

随处可见的波波头爱好者要失去一位最广为人知的领袖,戴墨镜全程看秀的潮流可能也要失传。虽然不少Wintour的同辈人也有独特的着装风格,但你真能找出哪位将造型精准严苛地发挥到如此极致?说到把自己的公众形象加码成波普文化的标杆,在Diana Vreeland之后,也就只有Wintour了。但与这位前任《Vogue》传奇主编相比,她如今时不时现身纪录片甚至是剧情片,而不仅是让别人来扮演自己。

当然了,网球运动还将因此失去一位知名粉丝。

她的这个岗位,有十分特别的职能描述,或许根本无法复制。部分原因是,在当前的数字化时代和以身份认同主导的政治气候,时尚与其它产业一样,“碎片化”程度越来越高。她对这个岗位的把守,以及一个人或一本杂志就能成为时尚的终极裁判的这种概念,或许和纸质版报刊一样,都是旧世界的残余。

为什么这条谣言如今火了起来?

给这条谣言煽风点火的,是几个微观趋势,以及一连串事件的总和。

整体来看,纸质版杂志普遍陷入困境。在康泰纳仕,《Teen Vogue》与《Self》纸质版停刊,作为强调集团数字化转型的一部分。《W》纸质版印数下调并进行重组,部分在职员工如今同时为多本不同杂志工作。Wintour的大力支持者、长期担任康泰纳仕主席的S. I. Newhouse Jr.,去年离开了人世(他在2015年退休并成为集团的荣誉董事长)。

在S. I. Newhouse Jr.辞世的同一个月,好莱坞制作人哈维·韦恩斯坦(Harvey Weinstein)的性骚扰丑闻被媒体揭发,Wintour作为韦恩斯坦的朋友与工作伙伴接受了审查。再后来,针对Bruce Weber、Mario Testino与Patrick Demarchelier过往性骚扰指控曝光,她不得不与这三位《Vogue》偏爱的摄影师切断工作关系。

Anna Wintour at the opening of the Anna Wintour Costume Center

Anna Wintour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Anna Wintour Costume Center | 图片来源:Shutterstoc

最近几十年,有三位差不多时间崛起的时装编辑是最具影响力的。而在她们之中,只有Wintour还留在她的工作岗位上:前意大利版《Vogue》主编Franca Sozzani,当年和Wintour在同一周被杂志聘请,在2016年12月去世;前英国版《Vogue》主编Alexandra Shulman,2017年1月辞职。而2018年,是Wintour执掌《Vogue》大权的三十周年。“周年”实在是太适合当作分水岭了。

还有些谣言也传了好一阵,说她有兴趣涉入另一个领域,给人生事业画上句点。至少从奥巴马上台执政以来就开始流传了,因为彼时Wintour高效地为他“摇旗呐喊”,有些人因此推测她盯上了“大使”这个职位,不是驻法国就是驻英国。

尽管政界人士和相关参与者否认了这两项猜测。但是到了希拉里竞选总统的时候,这个谣言再度出世,甚至到了今年年初,直接被美国记者迈克尔·沃尔夫,写进了他炮轰特朗普团队的《炮火与怒火:白宫内幕》这本书里(但结合Wintour本人的政治观点来看,这确实有点奇怪)。

还有就是眼下的时装界现状,有关设计师更迭总有没完没了地泄露,人们已经习惯了谣言和八卦,整个行业已经逐渐在这种环境里受到熏陶,认为所有耳闻之事都有可能发生。Hedi Slimane要离开Saint Laurent了?靴子落地的前几个月,这条八卦已经被奉为先知预言。Kim Jones不做Louis Vuitton男装了?也是高见。Riccardo Tisci要去Versace?也传得有模有样,只是最终并没有发生(他去的是Burberry)。

没看到设计师走出谢幕,或者大编辑在合约上签上大名前,一切都只是传言。

而且Wintour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遇到谣言称她快要走人了、突然之间充满人情味了所以流露脆弱一面了等等。1999年,《纽约》杂志(New York)刊登了一则封面报道,题为《The Summer of Her Discontent》(“这个夏天,她不开心”),紧接着还写了一句:“‘整个氛围给人的感觉是,人们正在抛弃Anna,’《Vogue》的一位编辑说,‘她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

过了八年,人们又偷偷谈论时任法国版《Vogue》主编Carine Roitfeld要取代Wintour,但事实是Roitfeld在2010年宣布离开《Vogue》的职务。如今,她是《Vogue》竞刊《Harper’s Bazaar》全球时装总监、办起了自己的双年刊杂志《CR Fashion Book》,而Wintour还没走。前康泰纳仕编辑总监Alexander Liberman在工作岗位上迈入古稀之年,而Wintour今年68岁。

她比竞争对手、设计师的抗议、其它杂志的竞争都活得更久,比网民对她本人的态度和挑选模特的批评活得更久,比一些主要的时装与社会流行趋势活得更久。她的杂志和她本人,都以无可比拟的深刻程度适应不断变化的时代和文化。不管是《Vogue》的栏目版面还是副刊,只要没有了吸引力,她会冷静(或者说无情地)抛弃原来的金科玉律。

要实现这样的长久地位,怎么可能不得罪一批人,不产生各种各样的摩擦呢?有人这么热衷相信这些谣言,认为这是等待已久的报应,确实也不奇怪。

如今备受业界尊敬的Gucci现席执行官Marco Bizzarri(此前他还是备受尊敬的Bottega Veneta首席执行官、备受尊敬的Stella McCartney首席执行官)经常在接受采访时开玩笑,说自己完全不奇怪哪天会被炒鱿鱼,只是好奇那一天什么时候来。要说在时装界,还有谁在不拥有公司的前提下、被广泛认为是拿稳了“终身职务”,就只有Chanel签订了终身合约的Karl Lagerfeld了。

所以说只要Wintour还“在位”一天,不管有什么样的谣言,具体有什么样的细节,真正的问题不是“她会不会走”,她当然会在某个时间点离开这本杂志。对她来说,对我们来说,真正的问题是:她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

本文作者:Vanessa Friedman。

本文原载于《纽约时报》,BoF经NewsCred出版网络合法授权发布。

翻译:Aijing Wang

编辑:Tianwei Zh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