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贝鲁特能否抢走迪拜的风头,成为沙漠中的时尚之都?

Genny Haddad | 图片来源:对方提供
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在规模上不具优势,但当地一门由Elie Saab开设的先锋时装课程,证明这座城市在中东地区的机会远比看上去的要多。

黎巴嫩贝鲁特——观众席中,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暗中冷笑,但不久之后,他们开始面露惊讶,最终彻底折服。那些发型一丝不苟的女士们,原本希望目睹一场浮华炫目的时装盛宴,或者至少可以看到带有Elie Saab风格的精美连衣裙。但映入她们眼帘的,却是一场极具颠覆性的时装秀,奴役、酷儿政治和精神分裂元素充斥其间。

黎巴嫩美国大学(LAU)坐落在黎巴嫩首都贝鲁特,该国时尚大师Elie Saab在这里开设了新的时尚课程,从该课程毕业的学生给看秀的女士们带来了极大震撼。该课程负责人Jason Steel开玩笑地说:“刚开始面试这个职位的时候,我同他们说:‘如果你们要做高定时装、晚礼服或者婚纱,就不要拉我入伙。’因为我并不擅长这些。”

在座的女士们用夹杂法语的阿拉伯语交头接耳,她们的说话声逐渐增大,最终盖过了杂乱的背景音乐和摄像无人机的嗡嗡声。一件又一件时装惊艳亮相,让她们目不暇接。

当手握一把菜刀,脚蹬过膝高筒靴的模特大步走过时,女士们突然间安静了下来。她们退回各自的座位,看上去像是认同了这场时装秀幕后的年轻设计师。他们从Saab和Steel身上汲取灵感,献上了这场颇具煽动性的视觉盛宴。

黎巴嫩“高定之王”Elie Saab对观众的表现略有不满,他回忆说:“看到她们的所作所为,我心想,你们来错地方了,你们真不该来这。”很显然,有些看秀嘉宾压根没有仔细阅读邀请函,因为他们并没有将这场秀与Elie Saab童话般的时装秀联系到一起。

Saab在7月4日巴黎高定周期间举办了自己的时装秀。但在六月,他停下手头的试装工作,回到了贝鲁特,给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时尚课程的学生上了第二堂课。这堂课的效果十分明显。

他的学生借这场秀传达的信息十分明确:请忘掉你对时尚的所有认知,也请收起你对中东的刻板印象,因为黎巴嫩已踏入时尚界。

打造区域性时尚生态系统

一次看似不太可能的合作促成了这一时尚课程。从该课程毕业的14名学生将获得LAU与伦敦时装学院(LCF)共同授予的艺术专业学士学位。他们将玩世不恭的态度融入自己的毕业作品,通过一场秀,接受设计大师Elie Saab和好莱坞一线明星的观摩。

伦敦时装学院院长Frances Corner认为,“这一课程在中东地区独树一帜,而且是该地区的首个时尚课程。”

人们通常会对新事物妄下定论,而Saab的这一时尚课程也不例外。在真正了解该课程的学生或他们的作品之前,外界的判断十分草率。一篇疏于调查的评论文章认为,该课程不过是伦敦时装学院的赚钱工具。但在局内人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另一篇文章认为,Saab开设这一课程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培养接班人,好让自己的审美风格传承下去。但从学生的表现来看,这纯属无稽之谈。“这怎么可能?”Saab反驳道,平静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满。“我很讨厌这种事。如果真是这样,我会觉得我的学生毫无个性。现在有不少人模仿我,我可不希望他们越变越多。”

但Saab的巨大影响力带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Saab在中东地区家喻户晓,在黎巴嫩,以他的知名度,他完全不需要任何宣传。他的形象最近还登上了黎巴嫩邮票。Saab取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品牌知名度也几近饱和,为何还要开设这么一个地方性的时尚课程呢?

他的儿子,Elie Saab全球品牌总监Elie Saab Junior给出了答案:“这算不上直接营销手段。虽然可以产生间接营销效果,但我们目前还远没有做到这一点。我们的最终目标是打造一个区域性时尚生态系统,以回馈社会。”

换句话说,Saab与LAU合作开设时尚课程,是为了在中东时尚界宣传自己的国家,而不是宣传他自己或他的品牌。

这一课程在中东独树一帜

Saab Junior补充说:“让贝鲁特成为中东地区的时尚中心,几十年来一直是我父亲的梦想。”

可在大多数人看来,贝鲁特取代迪拜成为中东地区的时尚零售中心,完全是天方夜谭。在这座几乎是一夜之间崛起的沙漠都市,大型时尚项目接连落地,不同收入阶层的游人争相前来购物。

此外,迪拜的“时尚前沿”(Fashion Forward)展览早已闻名于世,许多时尚部门收到了来自政府和私人机构的战略投资。在这座阿联酋大都会,时尚刊物和公关公司也在不断增多。

但Saab家族真正希望传达的信息是——迪拜完全没必要彻底垄断中东地区的时尚产业。对于贝鲁特和其他中东城市来说,专业市场和细分市场今后的发展空间更大。黎巴嫩的红毯华服设计能力毕竟不容小觑,这要归功于该国发达的娱乐产业(实际上已成为中东地区的标杆)。

Saab开设时尚课程,其背后的逻辑在于:如果贝鲁特能为本国专业人士和创意人才提供教育机会,他们中会有更多人选择留下或回到黎巴嫩,而不是远走他乡。这点至关重要,因为在世界各地(包括迪拜)的时尚界高管、企业家和零售经理中,许多都是旅居海外的黎巴嫩人。他们中不乏行业领袖,Majid Al Futtaim的首席执行官Alain Bejjani便是其中之一,位于迪拜的阿联酋购物中心(Mall of the Emirates)也隶属于这家企业。

Saab并没有幻想让他的课程成为孕育大批量大牌设计师的摇篮,但在课程的助力下,黎巴嫩时尚产业的职业化水平开始提升。第一届毕业生现已遍布世界各地,他们中有些人在贝鲁特的公司工作,也有人在海外就职,例如供职于巴黎设计师品牌Rabih Kayrouz的Alia Malass,Harvey Nichols驻科威特的买手Dania Mahadi也是这一课程的受益人。

以小博大

Yasmine Hassouna | 图片来源:对方提供

新兴市场情报公司BMI的数据显示,黎巴嫩时尚市场去年价值15.2亿美元,在接下来五年中,年增长速度将达到4-5%。尽管这样的数据在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市场面前显得苍白无力——这两个地区大国的时尚产业规模比黎巴嫩多出不止十倍,但与其他中东及北非国家相比,黎巴嫩的时尚市场规模不容小觑:虽然略低于卡塔尔,但它远超约旦、阿曼和摩洛哥。

黎巴嫩目前存在很多问题,包括与邻国的冲突、日益膨胀的债务、海湾合作委员会(GCC)国家施加的旅游禁令、腐败猖獗和叙利亚难民危机。但在今年五月的大选中,萨阿德·哈里里(Saad Hariri)第三次当选总理,也使得国内政局变得相对稳定。

BMI还预测,黎巴嫩经济将在未来温和增长,经济增速将保持在2.3-2.7%(略低于海合会经济体的平均增速)。不管怎样,贝鲁特始终是黎巴嫩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而且拥有不少十分重要的无形资产。

阿拉伯版《Vogue》杂志主编Manuel Arnaut说:“贝鲁特是个不可思议的城市,比人们想象的还要开放。在这里,你可以感受到社会进步的气息,看到不同的文化、宗教信仰和生活方式。”

但直到最近,贝鲁特才在时尚界建立起名声,风格也大多专注于展现身份地位和浮华风尚,略显狭隘。也就是说,这里的设计师要让自己的作品脱颖而出,在经典的高定风格中加入不同程度的活力与激情即可。

实际上,在过去几十年间,Saab的全球性成功为他的同胞们铺平了道路。现在,巴黎高定周已是黎巴嫩人的天下。在本次巴黎高定周,黎巴嫩设计大师无一缺席,包括Zuhair Murad、Tony Ward、Georges Hobeika和Rabih Kayrouz,高定周的发布会日程表因此被排得满满当当。

泛阿拉伯报纸《中东时报》(Asharq Al Awsat)时装编辑Jamila Halfichi说:“在年轻一代眼中,Saab是他们的教父和楷模。他的工作室培养了不少年轻设计师,例如Rami Kadi和Hussein Bazaza。他们的成功给Saab增了不少光。”

在贝鲁特,不论是特立独行的街头潮牌,还是前卫奢侈品牌,它们都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更泛泛地讲,黎巴嫩消费者一直是中东地区最时髦、最国际化的群体之一。包括Razane Jammal、Nadine Labaki和Lana El Sahely这些中东地区的当红女演员、明星和社交媒体红人中,许多都来自黎巴嫩。而这与这个国家的人口显得极为不成比例。

但时代在变化。黎巴嫩人现在不得不与其他人分享聚光灯,包括来自科威特的街头时尚明星、购买力深不可测的沙特阿拉伯人,以及巴林、卡塔尔和阿联酋的王室成员。尽管保守端庄的穿衣风格正在席卷这三个国家,但时髦的王室成员也越来越多。

与邻国相比,黎巴嫩的潜在优势是相对自由、包容的社会氛围,从中可以孕育出新颖多样的设计风格。与其拘泥于华美的高定时装和礼服,下一代设计师不妨去尝试不同的色彩搭配和商业模式。

实际上,贝鲁特的沙滩文化和地下文化十分发达。因此,不论是特立独行的街头潮牌,还是前卫奢侈品牌,它们在贝鲁特都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培养年轻的反传统人士

让好些人感到惊讶的是,最受Saab青睐的似乎是一批敢于突破自我、挑战传统的设计师,例如Yasmine Hassouna(菜刀系列的设计者)、Tatyana Antoun(一个粉色秀发、面部穿孔还极具才华的年轻女士)和Genny Haddad,他们都是这届的得奖毕业生。

阿拉伯版《Vogue》杂志主编Arnaut说:“这场秀总体上让我印象深刻。Elie Saab也参与了这场秀,但他没有把自己的风格强加给学生,能做到这一点真是了不起。”

值得称道的是,技术水平达标可不是他们对学生的唯一要求,Saab聘用了一名富有激情的老师,激励学生们敢于在作品中揭露当今社会饱受争议的方方面面。

英国约克郡人Steel天性活泼,在前往贝鲁特任教前,他曾在英国皇家艺术学院(Royal College of Art)学习。他解释说:“课程的学术要求十分严格。为了捍卫自己的理念,学生们不停地接受挑战。”

他补充说:“我们都知道商业价值与索然无味之间的界限。我们也知道哪些东西看上去十分前卫,但实际上却毫无意义。”

Aniss Ezzedine

Aniss Ezzedine | 图片来源:对方提供

Saab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学生的毕业作品中完全看不到他对女性温婉的极度美化。许多当地人看到这些风格大胆的时装系列后,第一反应也是震惊,但很快就开始为这场秀感到骄傲。平心而论,因诧异而不顾看秀礼仪的女士只占一小部分。

尽管规模较小,但黎巴嫩的时尚产业正变得愈发自信。大部分前排观众或多或少与这一产业有些联系。他们似乎意识到,这场秀所展现的是比教育成果更重要的某种象征意义。

专攻实验性针织衫的LAU毕业生Genny Haddad解释说:“我的主题是精神疾病。起初,我关注的仅仅是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和草间弥生,因为他们都有精神疾病,而且都通过艺术战胜了病魔。但后来,我希望更进一步。”

“于是我拜访了黎巴嫩的一家大型精神病院,在艺术治疗课上,我见到了几位病人,其中一位非常特别。他同时患有精神分裂症、孤独症和厌食症。在之后的六个月中,我每周都会去看他。”

Haddad并不是孤身一人,其他学生也为自己的毕业作品选择了尖锐的主题。从这场义无反顾的时装秀中,观众可以看到20世纪90年代锐舞风潮催生的毒品文化,以及贝鲁特的垃圾危机。T台上不时走过身穿褶裙的男模和浑身包裹乳胶衣的模特,他们戴的面具和口罩来自于施虐女王的地牢,或出自电影《沉默的羔羊》。

尽管在欧洲时装学院毕业秀的常客看来,此类舞台效果十分稀松平常,但对于中东地区的一个时尚课程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大胆了。

一位专程飞到贝鲁特看秀的迪拜时尚界人士发出感慨:“这场秀真是太棒了,但在海湾国家永远不可能看到。让我匿名吧,不然我回国后会有麻烦。”迪拜的时尚专业人士不愿意公开承认自己城市对时尚的限制,反而凸显了贝鲁特等城市的独特魅力。

自由审视传统问题,但很少或不做自我审查,这在中东地区十分罕见。LAU是个例外,以色列的申卡学院(Shenkar College)和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时装学院(Istanbul Moda Academy)也是如此。

贝鲁特中央区尚不具备与迪拜各大购物中心竞争的实力,但它的魅力与节奏令人陶醉。

Halfichi说:“LAU与国际接轨,鼓励学生勇于探索和表达自己。但中东和北非地区的其他时装学院和大学更加保守,而且学生们有时候仅仅是为了拿个文凭。从这一点来看,LAU的存在十分重要。”

ESMOD国际时装学院在迪拜、伊斯坦布尔、突尼斯和贝鲁特设有分校。迪拜最近还成立了时装与设计学院(College of Fashion and Design)。

但LAU拥有深厚的学术传统——成立于1835年,政界、商界、医学界和其他学科领域的精英辈出,因此更能吸引学生们前来就读。LAU的另一大优势在于面向未来的教育理念。

LAU校长Joseph G. Jabbra博士说:“时代在变,我们应当以温和的方式,改良我们的课程和授课方式。”

他补充说:“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大学老师都是饱学之士,而学生们在课堂上只听不说。这样的时代已经结束。”

重振昔日荣光

这场在19世纪丝绸工厂举办的LAU毕业秀,见证了贝鲁特的重要历史时刻。这座城市正努力从中东地区的其他城市手中夺回失去的时尚影响力。

Halfichi说:“老实说,贝鲁特正在步入第二个黄金时期。每次来到这里,我都能感受到浓厚的艺术氛围,我遇到的每一个黎巴嫩人都面露自豪,他们渴望成功,渴望重振国家的昔日荣光。”

作为摩洛哥移民的他回忆说:“我还记得我父亲关于20世纪60年代贝鲁特的美好回忆。贝鲁特当时处于全盛时期,文化充满活力。他会跟我讲Al Hamra区,那里有很多咖啡馆和艺术工作室,进步思想和前卫生活方式随处可见。”

Tatyana Antoun

Tatyana Antoun | 图片来源:对方提供

早在迪拜崛起之前,开罗和贝鲁特已先后成为中东和北非地区的时尚中心。但20世纪70-80年代席卷全国的内战让贝鲁特丧失了这一地位。这座城市从享乐主义者的乐园和大思想家的驻扎地,沦为无人问津之地,把这里当成第二家乡的欧洲和阿拉伯侨民也纷纷离去。

Saab说:“因为受过战争之苦,黎巴嫩人每天都希望能变成更好自己,这也是他们雄心勃勃、热爱生活的原因。这也是这座城市和它的人民心底的秘密。”

战争让近百万黎巴嫩人流离失所,但在大胆无畏的企业家看来(例如Elie Saab和Tony Salamé),当地奢侈品市场的强大复原力足以让初创企业在20世纪80年代的战争废墟中成长起来。Saab工作室开业七年后,Salamé成立了自己的连锁百货公司Aïshti。在与Prada、Dior等大品牌签订合作协议后,Aïshti一跃成为黎巴嫩进口奢侈品市场的支配者。渐渐地,富豪们开始重新光顾贝鲁特的商店。

自新千年以来,黎巴嫩在扫除战争后遗症方面成绩斐然。2010年,游客人数突破200万。Piaff、Another和Plum等时尚精品店争相为国内外日益推崇新事物的顾客服务。当Elie Saab决定将工作室搬到贝鲁特中央区(Beirut Central District)的一座新大楼时,Louis Vuitton和Fendi等奢侈品牌纷纷效仿。

贝鲁特中央区曾经弹痕累累的破败之地,现已转型为贝鲁特一处光鲜亮丽的高端市场。尽管目前尚不具备与迪拜各大购物中心竞争的实力,但它的魅力与节奏令人陶醉,这些是消费者在其他地方无法感受到的。

Saab说:“要知道,人们来贝鲁特是为了发现世界、发现自我。他们一来就不想走了,即便走了,也会经常回来看看。”

信息披露:本文作者Robb Young受Elie Saab之邀,以媒体身份拜访贝鲁特。

 

翻译:Galen Xiao

校对:Yifan W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