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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rl Lagerfeld,他的精神无处不在

Karl Lagerfeld | 图片来源:对方提供
这位设计师将 18 世纪法国的沙龙文化融入了现代的形象文化世界,成为所有时尚界名人的导师。法国时尚评论员 Laurence Benaïm 写道,尽管他与世长辞,但他的精神却无处不在。

法国巴黎—— “我就像一个永远无法得到高潮的时尚狂热者,” Karl Lagerfeld 宣称。这位资深巴洛克风格设计师于 2 月 19 日辞世,享年 85 岁。他真正的专长与其说是彻底改变了时尚和服装,不如说是改变了时尚体系。

事实上,在他设计的所有形象中,最突出的是他自己的形象。Karl Lagerfeld 给时尚界注射了一剂肉毒杆菌,时尚界开始有了年轻、富有、品牌化、声名显赫等标签。他以自己的形象设计了人偶,在做设计师的同时还是一名程序员和布景设计师,既活跃于台前又隐秘于幕后;是他在幕后操纵,他是奢侈品界名人的朋友和影响者,是他们所有人的导师。

他是一个轻佻的拉斯普廷式的人物,一个毫无疑问会受德芳夫人喜爱的沃霍尔式的人物,正如这位夫人本人一样,他也证明了“对于会思考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沟通不了的”。这位贵妇人留下的信件里充斥着闲谈、宫廷的闲言碎语以及富人和名流的画像。Karl Lagerfeld 则将 18 世纪法国的沙龙文化展示给了一个由形象、观众、追随者和媒体度量组成的现代世界。在他的影响下,时尚流动了起来,顺畅地流动着,像是一个鼓着气飘来荡去的圆环,非常符合时代的风尚。

时尚大帝

Karl Lagerfeld 还没等到巴黎大皇宫的改造(计划于2020 年至 2023 年进行)就去世了。这座历史遗迹是为 1900 年的世界博览会而建,是“共和国为法国艺术的辉煌成就而建”。Lagerfeld 曾在这里举办过超大规模的 Chanel 时尚秀,对设计师来说,这是一个转型中的奢侈品广场,一个自 2005 年以来不断变化的场所。在 Karl Lagerfeld 的影响下,时尚的现实显然延伸到了虚拟现实,就像法国诗人、散文家 Antonin Artaud 在 1938 年的《戏剧及其重影》(le Théâtre et son double)中理解的那样:“当我活着的时候,我感觉不到自己在活着。但当我在玩乐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存在的。”

对 Karl Lagerfeld 来说,时尚就像是一个夹心蛋糕,每一层都很薄,从 T 台到形象,都被设置在一个类似全球伊甸园的地方,完全可以在 Instagram 上分享,就像他可以脱离肉体、无形存在一样。决不采用一丁点儿的低胸装、暗示性的细缝或者戏弄人的花招。在 Karl 看来,每个轮廓都是线条而不是曲线—— Claudia Schiffer 是唯一的例外——就像 Chanel 星系中的粉色小行星。在 Karl Lagerfeld看来,诱惑力与铜版画和水彩画有关,这直接源于他对 17 世纪和 18 世纪的热爱,他把这些元素用自己娴熟轻松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再现。

对他来说,“太阳王”(路易十四)的城堡是“童话故事的重要物证,是一个曾经存在过、但现在只存在于我们想象中的世界”。撑裙、瓷器色调、花圃里绣着黄杨木的法国花园。没有其他设计师能像他这样近距离地探索凡尔赛宫,勇敢地面对推崇盲目爱国的平等主义的、在政治上正确无误的法国当权派的禁忌。2008 年,他曾在私下里说:“让人们眼花缭乱是拖住他们的最好办法。”十年后他还会说同样的话吗?

Chanel,他的终极追求

因为他,Chanel 最终搬到了康邦街 31 号,在每个 T 台边上,这位时尚大帝都会款待娱乐记者、达官显贵和朋友。Karl Lagerfeld 是一个连法国人自己都忘记了的参考文献的集大成者——他会画 Lucienne Boyer,会推荐你去阅读 Mireille Havet 的日记——他的声望已经传播到了法国境外,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真正的欧洲人,正如 Stefan Zweig 所理解的那样:“我们的魅力,我们对未来的渴望——我们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所有这些神圣的渴望,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书中的盐,它促使我们在人类经历的永远清凉的源泉中寻找水源。”

相反的是,Karl Lagerfeld 更喜欢盐而不是水,这使得他的外表扛得住时间的摧残,并在有生之年维持更长的时间,这大概得益于制盐工人的抗菌和抗真菌技术。他会盯着你看,但你永远看不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总是躲在墨镜后面。那是他的保护装置,是塑胶制成的盔甲。

然而,在著名的 Lagerfeld 家族,以及 Fendi 和 Chanel 的工作室和车间里,他的存在感是显而易见的:非凡的技能、绝对的严苛要求、透过人性光环的独有权威传递的纪律性、带领他的团队拼到最后一刻的力量,这些特质在他去世前十天依然存在,因为他唯一能扮演的角色就是他自己。因为他是用生命在设计。

所以,这就是 Karl,Karl 大帝,他就像一张无限信用卡一样精致,无形,无可触碰,痴迷于成为“好衣架子”的构想。他是一位多面手的导师,凌驾于暗斗和竞争之上,在“此时此地”的圣坛上,将自己的传奇数字化。他反对任何形式的致敬仪式或葬礼,宁愿火化也不愿被埋葬。“我宁愿死也不愿被埋葬,”这位被猛烈抨击围追堵截的奢侈品包装商调侃道。

他的影响力在于他的言辞和智慧。他有一种能说会道的、机敏的才智,他对美的热爱堪比对嘲讽的狂热。他以独特的方式去寻找一座雕塑为 Anna Mouglalis 提供合适的姿势,他以独特的方式用绝对的生存本能独自成长。通过夸大自己的形象,通过吹嘘自己收藏的家具,通过一个接一个地卖掉自己的房子来生存。与他本人相比,生存无疑是他最伟大的杰作。

Yves Saint Laurent,永远的对手

Yves Saint Laurent 通过自己的风格找到了定义。他的研究与身体、动作和服装个性的增强有关。身为一个才华横溢的生意人,Karl 能够说出许多合作,从Chloé 到 Fendi,再到 Chanel,他能够在持续不断的变动中继续自己的生存之路。Instagram 上有他戴着单片眼镜的照片,有他和粉丝的合影,还有他与不断膨胀的腰围作斗争的照片,这些都显示出他对形象的痴迷。

他也许说话不太严谨,但他对体型的要求却很严格。看看那些圆领、城堡大衣、阔肩和船形低胸露肩领,甚至与 Le Corbusier 和 Courrèges 有关的图案,再看看 Gabrielle Chanel 本人拒绝的眼花缭乱的风格,这些都是证据。有一段时间,他通过摆脱自己来塑造自己的形象,也就是从自己的身体中抽离出来,潜入另一个人的身体中。

另一个人就是 Yves Saint Laurent 。他与 Yves Saint Laurent 在 Concours du Secrétariat de la Laine award(1954)上不相上下,互为竞争对手。50 年后,Yves Saint Laurent 的外形由知音 Hedi Slimane 重新设计成了一个瘦削的风格。在 Yves Saint Laurent 把自己装扮成戏剧女王的地方,更加多变的 Karl Lagerfeld 变成了电脑硬盘驱动器。Yves Saint Laurent 说他工作全是在自我牺牲,他有自己的生活。他会谈论性、肉体和感觉。

Karl Lagerfeld 将自己的一生分割成几个行动,分成几个时期,甚至被贴上了“剪刀毕加索”的标签。直到 1983 年,他加入Chanel ,特别是 2005 年,随着他在巴黎大皇宫开设了自己的 T 台,并受到相关媒体的大肆宣传,他才赢得了那个总是领先于他的人留下的空缺。Yves Saint Laurent 于 2002 年退出了时尚圈,并于 2008 年去世。巧合的是,这可能应验了1954 年一位通灵者预言的一句话:“等别人都离场了,你的序幕就拉开了。”

但是,你不能只从复仇的角度来看待 Karl Lagerfeld ,不能只看到他把一场瞬息万变的竞赛变成了一项原则,当然,也不能只看到那种非常军事化的拒绝为自己感到难过的态度,就好像是为了赶走附着在他皮肤上的幽灵和恶魔。Karl 给他所处的时代刻上了标志,用配饰美化了珠光宝气,给了造假者荣耀的时刻。因为他,时装设计师的技能拓宽到艺术总监的技能,他的严厉措施正好与等着发生的自我膨胀同时出现,接着是 AbFab 时尚的到来。

这无疑是一种掩护,在它的后面隐藏着一个人,他可以是公正的、慷慨的、忠诚的,也可以是辛辣的、刻薄的。他曾经说过:“任何房间里最重要的东西都是垃圾桶。” Karl Lagerfeld 只用了一个造型,就成功地恢复了丽兹酒店的声望,创造了极其复杂的时刻,因为对他来说过去没有什么可怕的。他觉得自己非常熟悉过去,他知道如何进行调整,他会一次性重新利用并加以吸收,会不假思索地采纳可用之物,因为他对它们都非常了解,他的视角更像是一个心灵主义者,而不是档案保管员。

永远的花花公子

他曾说:“我永远不会写回忆录,因为我没什么好说的,我想成为一个幽灵,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他坚持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实际上却带着刻骨的怨恨记起每一件事。“我的想法是烧掉一切,从头开始。”真是这样吗?他带着数量惊人的行李箱旅行了短短几天,却成了时尚史上最无形存在的乘客?

他是集体思维的化身——就像他用来做比较的 Lacoste(鳄鱼)一样——他神出鬼没,是一个双手套满银戒的老牌花花公子。一个脑袋不停歇的人,会让别人等上几个小时。一时间,他成了人群的中心,他内向孤僻,他讲话啰嗦又爱沉默,他爱抨击又爱阅读,他不仅不由自主地沉迷于书本(他收藏了 30 万本图书,还说他一次能看 40 本书),而且还沉迷于不断地重温童年时光。Karl 第 0 年,永远是新的开始,永远都是。

这位记忆探索者会在矛盾中发现自己的本质。他会说,“我最大的奢侈,就是从来不用向任何人证明自己。”而他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一位观察家评论道:“Coco Chanel 解放了女性,Karl Lagerfeld 解放了语言。他用语言和形象发动了一场创造性的战争。他最非凡的收藏与他身处逆境的时期相吻合。在聚光灯下,他衣冠楚楚,不得不更换布景,因为衣服本身并没有更换。”

是不公平还是清晰的认识?这一点并不清楚。“我觉得有趣的是我还没有做过的事情,”Karl Lagerfeld 说。他的去世让时尚界陷入了一种麻木状态,充斥着谩骂和在 Instagram 上的清算。英国女演员兼电视节目主持人 Jameela Jamil 认为他是一个“冷酷无情、讨厌肥胖的厌恶女性者”。这只是一片悼念声里的一丝恶意罢了。从 Cara Delevingne 到法国总统马克龙,人们纷纷表达了对 Lagerfeld 的崇敬之情。马克龙将他视为“唯美主义者”和“偶像”,称他“帮助定义了法国的风格和优雅”,“将欧洲人的敏感性提升到了最高层次”。

对曾任法国文化部长的 Jack Lang 来说,Lagerfeld 是“一个极度活跃的天才……是时尚界的公民凯恩”。他接着说:“高级时装的流行趋势将不再让我们惊讶于他的威严、他的创意奢华或者他那好莱坞风格的时装秀。Kaiser Karl 用了 60 多年的时间,掌握并改善了面料和材料的光泽度,将它们打造成为艺术品和非凡的衣橱。他一直很前卫,完美地映射了他所处的时代,他创造了时尚,也撤回了时尚,他实施了规范……”

在巴黎,如果有一个特别的地方会让人非常怀念这个人的去世,那就是 Galignani 书店,尽管他是另一家书店(7L)的老板,但他却是这家书店最重要的顾客。你可能会说,一股邪风袭来,吹走了这种对书籍的绝对热爱,抛弃了所有留下来的人。作为 Silvia Venturini Fendi 的“导师”和“指路明灯”,Karl Lagerfeld 在他的一生中已经成了一个生动活跃的人物,成了他自己的面具和化身。

他的去世让时尚界成了没有立体声耳机的游戏机、没有键盘的电脑、没有 4G 网络的 iPhone。Karl 发明了一种通信系统,在这个系统中,只有他一个人是高速无线社交网络最优秀系统的接入提供商和发送者。凭他一己之力建立的标签,当然掩盖了原品牌自身的不成功。他让许多有钱女性迷失了方向,突然间面对自己的真实年龄,面对这样一个事实:真正的年老是“不想变老,想不惜一切代价保持年轻”。谢谢你,王尔德。

Karl Lagerfeld 仍然是魔法记忆的学徒。他是这个记忆的继承者,绝对的百科全书编纂者,世界上最伟大的藏书家之一,同时也是个浪子。他通晓并维护着 Métiers d’Art de Chanel、Archives de Pantin(他从未踏足过那里)的一切,也是 iPod 之王,“我在这里待了很久,那些观念陈旧的人追不上我的脚步”。

在 Chanel 火箭、45 米高的埃菲尔铁塔、一片完全重建的森林、一座法国花园和一座巨大的冰山之后,感觉所有的布景都在倒塌,所有的时尚都在消融,只剩下些纸板结构。Karl Lagerfeld,与其说他是建筑师,不如说他是室内设计师,他设计场地的方式与他设计花呢夹克的方式相同。我们还在确定葬礼的惯用语句和吊唁词:一个巨大的失重回音室、一团泡沫、化为乌有的记忆、一艘满载丝带的幽灵船、一件印有 FF 图案或山茶花的貂皮大衣、一个 XL 剧院舞台,如果 Karl Lagerfeld 没有想象到的话,他可以在大皇宫的最后一场演出中使用,一场笼罩在启示录气氛中的演出。

他的离世给我们留下了一个黑白相间的幻影,他那撒着粉的马尾辫是假发,身体就像科幻电影里的一种幻觉,在全息图中消失不见。Karl Lagerfeld 仍然出现在数字时代的画面里,他属于每一个人,也不属于任何人。你觉得你想抓住他,让他重生。他给我们的感觉是,他比生命更伟大,比死亡更伟大。他是不朽的。

这里的大部分引文摘自《卡尔的说话之道》(Le monde selon Karl),Flammarion 出版集团,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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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熊猫译社 胡敏